列傳——“大林和小林”
在前文裏，我們多次把林超賢和林嶺東相提并論，二人確實有很多地方可以類比。特別是放在香港動作片導演群像之中時，他們的相近之處就格外明顯。
林超賢
林超賢一直作為陳嘉上的副導演，《野獸刑警》二人聯合署名，《G4特工》為其獨立執導的第一部電影，即可見其偏好所在，而林超賢對本片也一直念念不忘，一直有心將之重拍。2000年，一部《江湖告急》橫空出世，黑色幽默的電影氣質讓人過目難忘，僅有彭浩翔的《買兇拍人》和《大丈夫》可與之媲美。之后，他與陳慶嘉聯手拍攝了幾部愛情喜劇，導演的魔幻題材的《千機變》獲得了不俗的票房，也拍攝過《豪情》這種帶有色情意味的喜劇三級片，操作過《風云決》這種卡通片，其履歷表中最為不可思議的一筆是曾執導過《閃閃的紅星》動畫版，此人堪稱是多面手。而2007年，以《證人》為發軔，林超賢摸到了創作路線，之后《線人》、《火龍》、《神槍手》，到如今的《逆戰》，一步步奠定了自身的風格與招牌。
《證人》嚴密的劇情、穩健的敘事、有力的影像風格，讓人為之一振，被視為港產罪案警匪題材的回春，讓張家輝橫掃六尊最佳男主角。次年的《神槍手》則命途多舛，因為那個著名的“照相機”，被迫回爐重練，被剪得七零八落，自然石沉大海。但這部影片是其僅次于《逆戰》的一次對于槍械狂迷的集中展示，高于平均水準的質量還是有目共睹。2010年，接連捧出《線人》、《火龍》兩部警匪題材影片，進一步加強了在《證人》中初步確立的影像風格。《線人》將張家輝、謝霆鋒的警匪身份對調，原本以清純形象示人的桂綸鎂飾演悍匪，都以期帶來出人意表的觀影效果。此片也助謝霆鋒登上影帝寶座，新一代“四哥”的努力有目共睹，自我的不斷突破得到了外界的承認和贊許。在《逆戰》中，更是玩命演出，法院越獄一場戲從四層樓躍下，引起影院內一陣驚呼。
林嶺東
林嶺東在新藝城經過了三部電影積累經驗，1986年同屬新藝城的吳宇森拍出了《英雄本色》，引起轟動，萬人空巷，無數男人在影院中相擁而泣，一抒心中郁憤。同年，《英雄本色》橫掃當年金像獎、金馬獎，吳宇森開啟其宗師之路。次年，麥嘉要求林嶺東以男人情義為主題創作一部電影，但故事及其他則由林嶺東自由發揮。1987年，《龍虎風云》橫空出世，林嶺東事業高峰由此開啟。周潤發、李修賢的雙雄組合、警匪對立的核心沖突，臥底警員的兩難糾葛，為今后的港產警匪片、臥底片奠定了基本的模式。《龍虎風云》在當年再一次將周潤發推上金像影帝寶座，同時開啟了港影中占有非常重要位置的“風云”系列電影。《監獄風云》將矛頭直指社會體制，以監獄中的毆斗隱喻社會中的腐敗黑暗，第三部《學校風云》更是直接將黑社會侵入學校的現實問題呈上銀幕，但由于尖銳的視角與敏感的話題，當局強制將原90分鐘的電影剪成60分鐘上映，隨之而來的是影片的口碑與票房的雙雙慘敗，林嶺東亦飽受打擊。這一時期的林嶺東，在黑幫、警匪的類型片架構之下抒發強烈的社會需求，直接鞭笞現實問題，與之后的爾冬升堪稱香港商業電影中的社會學家。這之后的《圣戰風云》為起點，林嶺東放棄了自我需求和社會問題的強烈控訴，轉而追求更為純粹的商業電影，甚至出現了《俠盜高飛》這種跟風片。此時期走的基本上是在當時和之后一段時間風靡的槍戰警匪片路線，國際化的影片架構為種種大場面提供了可能性。但是，林嶺東對于社會現狀的關注始終不能放下，但從針砭社會現狀轉向了關注全球政治局勢，尤其是華人生存局面，這些在其電影中都有著或多或少的體現。
林嶺東后期的作品既可看作是突破和嘗試，也可看作是掙扎與無奈。 《圣戰風云》
此片作為“風云”系列的最后一部，已經與之前的三部主題相背離，影片質量與影響力也與前三部不可同日而語。劇本架構上明顯沒有前三部盡心，李修賢飾演的政治部督查和美國CIA探員之間的情義突兀莫名，劇情上的諸多硬傷不容忽視，尤其是影片接近尾聲之時，竟恍然有了《最佳拍檔》般的喜劇感。但以此片肇始，林嶺東的電影開始進入國際視角，足跡遍及東南亞、歐洲、美國，香港退而成為國際風云變化的中轉站。此后的幾部電影，多以國際政治事件開篇，如在本片中，開場既是在波蘭發生的恐怖分子擊殺美國大使的大場面槍戰戲，教堂、追車、直升機輪番上陣。而這個背景設定并非空穴來風，1990年正是東歐蘇聯政治局勢大變動之時，各種打折社會主義、革命旗號的恐怖組織不斷在歐洲制造事端，片中的恐怖集團即名為“世界解放同盟軍”。但是，對這一背景影片并未做過多深入，僅僅將之作為一個槍戰的理由，政治色彩被不斷淡化。曾有評論說《圣戰風云》是林嶺東最被忽視的作品，但這部電影實在讓人難以找到高估它的理由。在此時，林嶺東還在亦步亦趨，雖是一個新的起點，但相比之后較為純熟的敘事和故事，此時還顯稚嫩，本片也有打造香港“邦德”片的動因，片中李修賢的名字就叫“邦哥”。 《大冒險家》
影片將背景設定在政治局勢動蕩的高棉，劉德華飾演的韋洛仁也是高棉軍人。電影開篇既是高棉歷史上最為黑暗暴虐的紅色高棉時期，阿仁父母均在此場浩劫中喪生。影片最后出現的高棉軍閥名為波布爾，其子名為布特，不言而喻即暗指赤柬頭子波爾布特。但是赤柬依舊只是作為整個故事背景出現，阿仁父母也并非喪于赤柬之手，而是被同為CIA提供情報的同伙出賣槍殺，之后CIA、舊金山華人黑幫、香港黑社會、高棉軍方輪番登場。作為故事主線的則是男主角的國仇家恨以及和黑幫老大女兒和小蜜間的情感糾葛。片尾一場高棉大戰，跳出了香港槍戰的小格局，吉普車沖撞民宅、直升機追蹤轟擊這些場面都給了林嶺東更多的發揮空間。 《高度戒備》
1997年，林嶺東推出了這部立足香港本土的罪案題材電影，具有相當高的水準，幾乎可以說，在此類題材劇情的嚴謹和深度的挖掘上，之后的港影鮮有能出其右者。
《高度戒備》沿用了慣常的雙雄模式，劉青云一如既往是他在這一時期作為招牌的火爆督查形象，吳鎮宇飾演的盜賊麥坤則賦予了這部影片濃厚的悲劇色彩和略顯病態的異質。不同于常例警匪片中兇悍匪徒的套路形象，吳鎮宇在高智商罪犯之外賦予了角色孱弱和隱忍的氣質，與劉青云鮮明對比，之后的爆發和絕望也就合情合理。影片最后，鏡頭對著劉青云惶惑不安的臉，字幕升起，殺人對于殺者本身的精神折磨這一主題得以貫穿始終，一氣呵成。影片中警匪雙方家庭成為推動劇情發展和塑造人物的重要環節，擺脫了港影警匪片在涉及此問題時浮皮潦草、脫離主線或是濫用濫情的常見弊病。而這部影片，連同1999年的《目露兇光》，也基本上是林嶺東成就的最后高峰。本片是林嶺東1996年闖蕩好萊塢折戟沉沙后返回香港的重整旗鼓之作，而那部好萊塢敗作《硬闖100%危險》，乃尚格-云頓主演，林嶺東成為繼吳宇森之后第二個被此公禍害的香港導演，之后的徐克也是因為與尚格-云頓的兩度合作而從好萊塢鎩羽而歸。尚格-云頓和這三位重要的華人導演的合作不歡而散，也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尚格-云頓在其自傳電影《JCVD》中就表現出對這些“亞洲人”指手畫腳的厭惡。 《極度重犯》
影片以古天樂在菲律賓獄中十二年生涯開場，邁出監獄的一刻起，卻又陷入政治恐怖集團的控制，開始了為自身自由與清白的斗爭。雖然保持了古天樂和張智霖的兄弟情義矛盾，但僅僅作為影片的一條支線，任達華、巫啟賢、呂良偉、蔡少芬飾演的各方角色都占有不少戲份，基本上購成群戲格局。此片也是林嶺東場面最大的一部電影，火箭炮轟擊、追車、直升機都必不可少，更是動用了菲律賓軍方參與拍攝。此片也是林氏電影中與政治結合最為緊密的一部。影片背景被置于虛構的菲律賓總統大選，古天樂出獄后被指派的任務就是暗殺菲總統候選人，任達華飾演的陳雄將身份漂白成菲政黨幕僚阿基諾，為贏得大選不惜提出排華法案。這就直指同年發生在印度尼西亞的華人大屠殺事件。本片中的政治問題基本就是劇情推動的主線，不似以往只作為故事背景，林嶺東對于現實問題的密切關注和打造亞洲華人電影的野心在本片都得到了具體的體現。但是本片從品質來看，也只算是工工整整，不過不失，淹沒在時間之中。之后，林嶺東再度出走好萊塢，依舊與尚格-云頓合作了兩部電影《復制殺人魔》和《叛獄狂飆》，后回歸華語電影的《奇逢敵手》惡評如潮，林嶺東就此沉寂，只在2007年玩耍式的《鐵三角》執導了中段部分。與其好友相比，徐克、吳宇森、杜琪峰都已位列神壇，愈老彌堅，林嶺東卻在如今的大華語語境下往往被忽視，又如何不讓人唏噓。
【叁】
“逆戰”永不停
《逆戰》在風格上顯然受到了如今最風靡的兩大動作片品牌《神鬼認證》系列和《碟中諜》系列的影響。片中，周杰倫開摩托時用平板電腦GPS導航，上船后揭下船艙地圖，謝霆鋒在火車站的微波爐洋芋片炸彈，都明顯有《神鬼認證》的影子。而電影的故事則更具有《碟中諜》系列的味道，尤其是高科技裝備的展示都非常像這一系列。片中的高科技設備部分是這麼多年以來，華語電影中最具有科幻片神髓的場面，讓人覺得華語電影還是有可能在科幻這個領域有所作為的，至少在場面上如此。
《逆戰》開場在約旦大規模槍戰爆炸戲，恍惚間竟然像是《黑鷹墜落》，確實酣暢淋漓，表現不俗。安志杰一口標準的英語，以及多國演員的參演也讓影片有了國際的架勢。影片在槍戰的處理上確實充分發揮了林超賢的優勢，場面的精良也是近年來沒有影片能夠匹敵的。近年來，也沒有一部具有如此大規模槍戰的電影，本片的意義也在于填補近年來類型片上的空白。
但是成也蕭何敗蕭何，影片的動作場面固然精彩，但是全篇基本80%都是在狂奔和爆炸聲中度過，密集的動作場面讓人疲憊，以致有觀眾稱在這場緊張刺激的電影中酣然入睡。香港電影向來有文戲、武戲的說法，如果按這麼劃分，那麼影片至少在節奏上是失控的。影片的劇情架構也不盡如人意，諸多關鍵情節是靠巧合來完成，比如周杰倫在去馬來西亞的飛機上就碰到了林鵬，剛下飛機就碰到了謝霆鋒劫持林鵬，謝霆鋒要開槍時剛好周的錢包掉了出來，還剛好開啟，裏面裝了一張全家福。兄弟相見在一連串的巧合中完成，缺乏說服力。周杰倫與廖啟智父子相認也是巧合，剛到吉隆坡就碰見父親被人追打。
不過再換個角度看，林超賢置文戲于不顧的做法未嘗不是一種宣示：既然文戲難以八面玲瓏、皆大歡喜，既然主題總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我索性劍走偏鋒，將動作進行到底，那些爆炸、槍戰、肉體的碰撞撕裂等等，何嘗不是另一種情緒的隱然宣泄？
在沒有話語權的時候，動作就是一種無聲但有力的話語，并且，林超賢不準備停下。
【結語】
中國人的英雄觀裏，雖然也聲稱“不以成敗論英雄”，實則推崇“成者王侯敗者賊寇”。以此而論，香港動作片導演的日子其實相當艱難，凡成功者必有其獨到之處。林超賢可謂在林嶺東的硬漢道路上堅持下來的一支生力軍，逆勢而戰，殊為不易。
這份強悍硬朗的勁頭，是香港電影的生命力之一。(山坡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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